第565章 满州里战役五:娜塔莎的十字架(3 / 4)
创、探查、撒上药粉、缝合,她的手指稳定而精准,仿佛又回到了圣彼得堡那所忙碌的医院。
忙碌间隙,她抬头环顾四周。
她看到那位谢尔盖医生正在指导一位年轻的、似乎是山西本地派来的医生进行一项更复杂的手术;
看到几个被征召来的俄国护士,正熟练地配合着,分发药品,更换床单;
也看到一些强壮的俄国男人,被安排去搬运物资、协助翻身或者维持秩序。
这里没有国籍的区分,只有医生、护士、伤员和工作者。
所有人都被纳入了一个庞大而高效的体系中,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——生存。
当她终于处理好三号台的伤员,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时,一位山西方面的医疗官走了过来,递给她一个本子和一支笔。
“伊万诺娃医生,请记录您处理的病例和使用的药品数量。我们需要统计和补充。”
他的语气公事公办,却带着一种对专业的尊重。
娜塔莎接过本子和笔,看着上面清晰列出的表格,心中五味杂陈。
在这里,她的专业技能被需要,被尊重,甚至被纳入了一套严格的管理流程。
这与之前在日本控制下,她们如同垃圾般被忽视的处境,判若云泥。
她走到分配给她的那张狭窄的行军床边(这是她作为医护人员才有的特权),安德烈和母亲已经被安顿在附近,虽然条件依旧简陋,但至少有了遮风挡雪的屋顶和相对干净的环境,甚至领到了厚实些的被褥。
窗外,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兵营染上了一层暖色。
娜塔莎摩挲着手中那支粗糙的铅笔,看着营房里虽然疲惫却有序忙碌的景象。
她失去了祖国,失去了家园,像浮萍一样漂泊至此。
但在这里,在这座由曾经不可一世的日军兵营改造成的临时医院里,她仿佛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十字架——不是装饰,而是责任与价值的象征。
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但至少此刻,她可以用自己的双手,去减轻一些痛苦,去换取家人和更多同胞活下去的机会。
这冰冷秩序下的微弱尊严,对于经历过炼狱的她来说,已是黑暗中奢侈的光亮。
夜色深沉,临时医院里终于迎来了片刻的相对宁静。
只有伤员偶尔的呻吟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打破寂静。
娜塔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借着马灯昏暗的光线,看着不远处行军床上熟睡的安德烈。
孩子即使在睡梦中,小手也紧紧攥着她的衣角,仿佛生怕一松手,母亲也会像父亲一样消失不见。
父亲……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匕首,猝不及防地刺入娜塔莎疲惫的心脏,瞬间将她拖回了那个血色弥漫的秋天。
她的萨沙,亚历山大·彼得洛维奇,沙皇近卫军最年轻的骑兵上尉之一,有着湛蓝如贝加尔湖的眼睛和阳光下如同成熟麦田般的金发。
他们曾在圣彼得堡冬宫广场的舞会上旋转,在涅瓦河畔的晚风中漫步,憧憬着拥有好几个孩子、充满音乐与鲜花的未来。
安德烈,就是在那段最美好的时光里降临的礼物。
然而,革命的洪流碾碎了一切。
忠诚于沙皇的萨沙,毫不犹豫地投身到了那场绝望的内战中。
娜塔莎记得他最后一次回家,军装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迹,他紧紧拥抱她和襁褓中的安德烈,声音嘶哑却坚定:“娜塔申卡,我必须去。为了俄罗斯,为了你们。”
他再也没有回来。
最初还有断续的信件,从基辅,从察里津,后来,消息越来越少,最终彻底断绝。
只有零星的、令人心碎的传闻:白军溃败,军官被清洗。
她不愿相信,固执地认为她的萨沙只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,总有一天会回来。
但现实没有给她等待的时间。
红色浪潮席卷而来,作为白匪军官的眷属,她和安德烈,以及年迈的母亲,立刻成为了被清算的目标。
家被抄没,昔日友善的邻居投来冷漠甚至仇恨的目光。
深夜的砸门声、街上随意被抓走枪决的阶级敌人,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,日夜缠绕着她们。
她记得那个下着冻雨的夜晚,她抱着发烧的安德烈,搀扶着气喘吁吁的母亲,混在一群同样仓皇失措的“旧时代残渣”中,爬上了一列不知开往何方的、拥挤不堪的货运火车。
车厢里弥漫着绝望和汗臭,车窗外是广袤而陌生的西伯利亚荒原。
她们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,用仅存的首饰和银器换取一点点黑面包和肮脏的饮水,躲避着沿途的盘查和劫掠。
穿越西伯利亚的旅程,是一场漫长的噩梦。
寒冷、饥饿、疾病,无数人倒下了,被随意丢弃在铁路沿线。
母亲的身体就在那时彻底垮了,咳嗽日渐严重。
安德烈也因为营养不良和惊吓,变得异常沉默和脆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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